如果李逵当上山大王

在梁山的一百零八将中，黑旋风李逵的知名度较高。但我每次读《水浒传》，总觉得满鼻的血腥气，而李逵的血腥气尤其重。在画家的笔下，李逵、鲁智深、林冲诸人，都是十分可爱的人物，这应该说，同他们的形象易于入画有关。于李逵，说实话，我有几分厌恶——他实际上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流氓。

李逵以打架出场，以被宋江毒死终了，其间的故事，除了下山背老母去梁山享福尚可称道之外，其余的所作所为，似无可观者。他最大的特点，似乎是手执两柄大斧“排头砍去”，有时杀得性起，不管对方是官兵，还是百姓，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冲杀。像他这样的人，攻城掠地、冲锋陷阵地斗勇，大概还行，但要他斗智斗谋，要他不杀俘虏、抚恤伤兵、公正待人、凡事讲理，恐怕很难。

我曾想，如果李逵当了山大王，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呢？

李逵确曾当过半天知县。他兴冲冲地撞到寿张县衙门，知县吓得跑掉了，一城军民，听到他的大名也吓昏了头，没有一个敢来捉拿，于是黑旋风穿上绿袍公服坐堂，要过过决定他人命运的官瘾。为了满足李逵的意愿，公吏们只得安排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案情十分简单，原告骂了被告，被告打了原告。李逵判道：“这个打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天下哪有这样混账的判决！幸亏他只当了半天知县就回梁山，要是真当上半年三月，不搅得昏天黑地才怪。

若按照阶级斗争为纲时代的标准，李逵肯定是好苗子，一是出身雇农，家里赤贫，是当然的领导阶级；二是思想极左。此君天生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当官的、有钱的，认为女人是祸水，当官的、有钱的一律是坏人，统统都该杀；三是对上级绝对忠诚。在梁山，不喜欢李逵的人很多，如朱仝，因李逵一斧砍死由朱仝管带的四岁小衙内，早就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黑疯子，但碍于宋江的面子和权威，谁也无可奈何。而李逵，别人的账包括二把手卢俊义都可以不买，但对宋江的话，则是奉若圣旨。也正因为如此，李逵深得宋江的喜爱。每当李逵得罪了人或犯了规，宋江总是出面担保：“看兄弟薄面，饶恕则个”，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李逵，依然故我。

李逵这类人，当不了山大王，但一定要投靠一个山大王。如果没有主子，他会无所适从。仔细想来，李逵并不傻。他并无什么本事，惟一的长处就是忠于主子，绝无二心。对于主子来说，他是最得心应手的奴才。这种人，中国历史上不乏其人。唐朝武则天手下的酷吏周兴、来俊臣诸辈，“文革”中充当急先锋的康生、姚文元以及聂元梓、蒯大富之流，实际上同李逵并无什么不同。《红楼梦》中的因酒醉胡骂被喂了一嘴马粪的焦大、电影《芙蓉镇》里天天喊“运动啦——运动啦——”的王秋赦，不过是李逵的另一种变脸，骨子里还是一样的。

为什么李逵式的人物总代不乏人，是因为有山大王的存在。李逵做不了山大王，但他需要山大王。王伦也好，晁盖也好，宋江也好，都需要军师，需要战将，需要喽罗，也同样需要李逵这样的奴才。宋江被朝廷差的天使赐服了药酒，死在旦夕，怕李逵在自己死后造反，也给李逵服了毒酒。李逵临终嘱咐说：“和哥哥一处埋葬”，为的是“生前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这是奴才的心里话。

只要尚有主子，奴才总是有的，而李逵式的奴才最得主子的欢心。在产生主子的土壤被彻底铲除之前，永远会有黑旋风。看看我们的周围，就不难明白这样的道理。

三 山 游 记

2008年6月下旬，作黄山、九华山和钟山五日游。归来已逾半月，游意阑珊，原本无意作此短文，但因已答应友人X先生，不敢食言，于是纪游于下，并以此请教。

黄 山 记

黄山是第二次登临，上一次游此山，是因为一个机构组织的杂文笔会，有幸与全国著名的政论家鄢烈山先生同行。黄山是我游过的中国山河中，自然风光最美的山，也是许多中国艺术家的圣山。从石涛到八大，到当代的黄宾虹、刘海粟，都得益于此山的造化神奇，以致海粟老人九十多岁，尚要十上黄山，倾倒于黄山的奇山异松和变幻莫测的云雾。

在中国的所有名山中，入画最多的，恐怕要属黄山。它所赋予画家的灵感，也属最多。它是画家心中的圣山，许多艺术家的灵感都来自这里的云石草木，仿佛这里有个艺术的“场”。这是一座开发较迟（相对于泰山、青城等）的山，所以尚能保留较多的自然生态，也是因为它地处僻远，又山势险峻（相对于中原之山），所以登临者少，尚能给我们留下一份大自然的珍品。

每次游山，总会看到各式各样的石刻、题词。在黄山很少看到，这使我特别高兴。在名山上刻字，就象狗在树下撇腿拉尿一样，是中国人的一大恶习。不是都不能题，而是写得好的少，尤其是那些没文化的官员，最怕别人说他没文化，所以特别喜欢到处涂抹、刻石。所以，每座名山上，都有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涂鸦刻石。哪怕是泰山之上，也有不少此类垃圾。而令人汗颜者，垃圾刻石是当代多而古代少。当年那个军阀韩复渠统治山东时，别无德政可言，有两件，却是有益于后人的，一是不惜工本办教育，对教师非常尊重，有求必应。二是明令，凡在泰山上刻石，必呈省政府批准方可。

所幸黄山发现迟，所以上面的石刻污染少。这也是作为年轻的名山的好处。

黄山之景，在图片、电视、报刊上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所以，不论是飞来石、排云亭、梦笔生花、文殊院等景，都不过是复习，是重游，是背诵，是听写。尤其是那棵如上帝一般无处不在的迎客松，更是达到了可以默写的地步了。所以，黄山虽美，我已无甚新奇之感。在黄山道上行，我倒是很钦佩于百年前的明代的大旅行家徐霞客，当年独自出门，壮游天下，并且登临当时并不出名、也没有路径的黄山，他当时的游山实际上是一种冒险，因为无关功名，不会在科举上有加分，所以就不会为人所赞赏，但他能一意孤行，诚属不易。他说：“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我深以为然。汉民族的知识分子，常常缺少这种果敢践行的勇气和想到就干的行动，往往坐而论道多，好忠奸之辩、华夷之论、红白之争，太喜欢做言论的巨人。当年孔子的周游列国、司马迁的走遍南北、玄奘的西游绝域，郑和的七下西洋，实当大大提倡，发扬光大。

游黄山之前，雨中游了西递村。西递也是重游。西递得以扬名，版画家应天齐功不可没。是他的版画杰作，吸引了国内外画家的注意，然后引来大批的游客。这里现在假古董非常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出售，仿造得十分逼真。不过，当一般的工艺品买倒也不错。可惜仿古的许多对联，字写得实在太退板了，如果他们的先人复活，定当大发脾气。

绩溪的龙川古村落，是第一次进入。绩溪是胡适的故乡，也是国家主席胡锦涛的故乡。据介绍，龙川村即是胡主席的祖居地。这里山川秀美，古宅俨然，保存十分完好。还有几个石牌坊，很有气势。尤其是胡氏宗祠，整座保存得十分完好，里边的石雕、木雕都堪称艺术精品，令人留连赞叹不已。一者说明这里民风淳朴，“文革”当中红卫兵不凶悍，使这些牌坊、宗祠能逃过一劫。而我们台州的所有牌楼、宗祠，几乎没有像样的留下了，主要就是比较讲政治。二是改革开放后，这里属后发地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大搞基建的时候，这里的农村因经济原因无力翻新住宅，所以，这些明清遗物，得以较完整的保存。从经济学上说，发展确实是硬道路。但文化上，经济的现代化有时候会破坏它的多样性。这也是社会发展的悖论之一。

不管到哪里旅游，只要在中国，使人遗憾的是，几乎所有导游的讲解中，“怪神力乱”的东西都多了些。这些连当年孔子都不屑一提的东西，现在却大行其道，尤其是所谓出帝王出将相的风水、报应之说，总被津津有味地反复强调，这纯粹是自欺欺人之谈。那些以反封建专制为己任的革命党人，对此不知作何感想。也许，只能一笑了之。政论家说，有什么样的选民就有什么样的政治家。套用这句话，就是有什么样的游客就有什么样的导游。这，也就是我们天天强调的中国国情吧，我们无法苛责于导游。

中国人重乡谊。出一名人，乡人皆以为荣光，而“一人得道，仙及鸡犬”的思想，也就深入人心。如果名人不袒护厚爱乡里，则易受人诟病。这实为一大陋习。邓小平深谙国情，所以，自少年离家后，未再回家一次。这也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九 华 山 记

九华山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佛教圣山，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若有若无的佛乐。这里寺院密布，宗教气氛浓郁。我喜欢九华山，是因为这里有金地藏，而最使我惊叹和折服的，是金地藏菩萨的宏愿誓言：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如此的悲天悯人的宽阔胸怀，舍我其谁的坚强意志，让我怦然心动。

相比于基督教，我更喜欢佛教。

基督教说，世界万物是全能而仁慈的上帝创造的。如果上帝是万能的，当他面对人间的种种苦难和罪恶，他就应当去消除它，但他没有去消除这些苦难和罪恶。这说明，上帝既不是万能的，上帝也不是仁慈的。一个既非万能又不仁慈的上帝，凭什么让我信服？而且每想到基督教徒们对异教徒们的血腥东征，就让人不寒而栗。

在我的心目中，佛教不是宗教，它是哲学。宗教排它性很强，但佛教没有。佛教认为，万物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而佛之意，就是大彻大悟。人为什么痛苦，为什么迷惘，是因为执，因为贪婪，因为追求不平等。中国几千年的文明，一直在强化着皇权，制造着等级，产生着普通人难以解脱的苦难。佛强调人的自觉与自救，坚持世界上没有救世主，认为有因才有果，天下无空穴来风。佛教的教义，佛的慈悲为怀，给人以慰藉，哪怕这种慰藉只能兑现在来世，总也给人以希望。所以，佛教大兴之时，不是战火纷飞的时期，就是丰衣足食的和平年代。战乱时希望来世平安，和平时祈愿来生依旧幸福。虽然这种信仰崇拜与佛的本意并无相干，但毕竟成了人们的精神家园。过程有时比目的本身更有意义。

但是，作为一种宗教，佛教与基督相比，在传播上却明显处于劣势。我以为，这同佛教的教义太复杂、谱系太多、形式感不强、参与俗务不适当大有关系。佛教经典，数以千计，非高僧大德，难以遍览，而基督教即以圣经一册为准。佛教中，佛祖、菩萨、罗汉机构复杂，官员众多，非专业人士一时弄不清楚，而基督教是一神，只有上帝一个，易认易记。佛教虽然也有偶像崇拜，但除了专业的僧侣，一般人入教与否，并无区别，参拜程式上，除了磕头烧香点烛上供品和布施，别无他事，而许愿与还愿，几近商业交易，无关诚心，而信众常可公开议论某寺某老佛灵验与否，毫无敬畏可言。基督教则每周有礼拜，有入教的洗礼，有唱诗，有颂词，有忏悔，而凡入教，无许愿还愿一说，凡不敬上帝者，则惧降罪，更无灵验与否之说。佛教入中国后，逐步为皇权所征服，僧侣要朝拜皇帝，往往政教合一，作皇权附庸，从未形成自己的独立势力，而对普通民众，只有在遇到困难时，信众 “临时抱佛脚”地求助，还有就是人死后的超度亡灵，其他的关联就不大。而拜佛求助，亡灵超度，道教和神祗都可以做到，缺少唯一性。基督教不同，他同皇权联系不密切，另有神权体系，可与皇权分庭抗礼，是完整的精神家园和灵魂避难所。而人生的结婚、临终等大事，基督教都全程深度参与，不可分割。所以从宗教上说，佛教如不进行改革，肯定无法与基督教相抗衡。但如果从哲学上说，我则更喜欢佛教。佛教的宽厚仁慈、慈悲怜悯、博大精深、勇猛精进，是基督教所无法比拟的。

九华山上有著名的月身宝殿，就是地藏金乔觉的肉身塔。这位新罗（今朝鲜）王子，放弃王位剃度出家，在九华山矢志苦修，最后圆寂于此。据传说，同他一道来中国的，还有一条白狗，现在已在九华山神化为神兽“谛听”，并成了他的座骑。在每一个佛教圣地，都会有类似的无法证实、也无法论伪的故事，这只能说明，人们对金乔觉和尚的敬仰是由来已久。

在九华山的天台寺，有金地藏的巨大脚印，赫然显示在坚硬的花岗岩石上，如果以科学的态度求证，显然没有任何意义。但这一圣迹，足以让许多人更加坚实对佛教的虔诚态度。

在九华山，有许多经营佛像、法器的商店。看到一尊高约1.5米的情态坚毅、右手持杵的金地藏铜立像，我不觉为之心动，就请了一尊。不为别的，仅他的那两句宏愿誓言，就足以让我为之倾倒。现在，这尊铜像就在我的书房里，我与他朝夕相对。

钟 山 记

南京是虎踞龙蟠之地。当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未曾想到，它会成为中国长江中游的一个大都会。这里曾是几个小朝廷的都城，也曾是明初和中华民国的首都，也作过短命而荒唐的太平天国的天京。

南京我到过两三次，但没有一次是旅游。前几次都是工作考察，看过他们的开发区、城市建设，也进过市政府、几个企业。还有，就是在秦淮河边吃过有几十道小吃的晚饭，然后偷空租船在河水不清的秦淮河划了半小时的船。

这次算是游了一回。看了雨花台、总统府、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和中山陵。雨花台的烈士群雕非常熟悉，这些为了自由和理想而献身的人们，应当永远值得人们的尊敬。在烈士纪念馆中，看到了有台州临海的女烈士郭凤韶的照片和简介。总统府中游人若市，根本无法细看。但建筑物给人的印象是简朴和大方，里面的场景似乎也十分眼熟。大屠杀纪念馆设计得很好，设计者是台州老乡齐康教授。但里面的服务部，连纪念馆的简介都要出售，让人觉得有失体统。而更为不合时宜的是，里面还在放映和兜售毛泽东、林彪“文革”时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的录像光碟，“万岁”声震耳欲聋，让人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慨。不彻底否定“文革”，不断让“文革”阴魂不散，中国再发生100次南京大屠杀的可能性就会依然存在。中华民族实在是个健忘而不会反思的民族。把民族的苦难当作勋章，实为国耻。所以，悲剧总是一次次地上演。

但南京之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山陵。

南京有总统府没啥了不起，而钟山之上有中山陵，则是南京永远的荣光。钟山因为有中山陵，也成了中国人心目中不可替代的圣山。

中国的十九世纪，是民族历史上天翻地覆、崩分离析、充满苦难、浴火重生、脱胎换骨、空前绝后的大变革时期，出现了无数的猛人、巨人、阔人、鸟人、小人、恶人，也出现过不少自封或他封的伟人。当我们透过遮天的迷雾，远离喧哗的噪音，从历史的大坐标来回顾这一百年，我发现，真正可以称为伟人者，惟有孙中山先生一人，如果一定还要再选一个，那就是邓小平。

孙中山先生结束了一个专制时代，同时又是民主新时代的开创者。虽然天不假寿，英年早逝，但他规划了中国前景蓝图，称他为中国的华盛顿恰如其分。他提出的建设现代化国家的军政、训政、宪政三步走目标，切实而可行，他的民族、民权、民生的三民主义思想，也非空泛之论。如果不是日本鬼子的侵略，孙中山先生的信徒们会把他的宏图实现的。

现在，不论哪个党派、哪个阶层的人，也不管是身在大陆、台港澳的中国人，还是居住异国他乡的华侨，大家都认同孙中山先生，都愿意在他的旗帜下为振兴中华而努力。这就是孙中山先生的人格光辉与精神力量。一个人生前有影响力并不奇特，许多军阀、独裁者都能做到。但能在死后，作为正大光明的形象影响下一代，这才是真正的伟大者。

在孙中山先生的坐像前，我拍了一张与孙中山先生的合影。以前我到过十三陵，也看过黄帝陵。但我从内心里更崇敬孙中山先生。历史无论多少悠久，只能说明一个民族的过去，而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之中，如何开创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对一个国家来说，更为迫切，也更为重要。孙中山先生就是一个站在世纪制高点上规划中国蓝图的人，不管我们承认与否，我们实际上都在实践着他的构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他的远见卓识和人格魅力，至今仍让人向往。

中山陵的设计庄严宏伟、厚重简洁，确实称得上是艺术杰作。神道牌坊上刻有孙中山先生手书的“博爱”二字，让人深思。这两个字，正是中国的民族精神里所缺乏的。上个世纪的一百年，有几年是和平建设的？我们总有太多的斗争，以斗为乐，“不斗行吗”？以残酷无情为乐事，并且还要“七八年再来一次”，怎不让人痛心。

据介绍，中山陵的设计者，把孙中山先生的寝陵形状设计作一个钟，寓以警醒国民之意。这确是用心良苦。但不管什么钟，只有不断地敲响，能时时得以长鸣，方才不负它的本意。

旅游总会给思想的骏马插上翅膀。山山水水，既给人以审美上的享受，也使人的眼界因景物的变化而开阔。山川风物与人情掌故，让人感觉生活的丰富多彩，感觉生存的多样性，让人心胸为之一张，感觉世界的广大、原先的局限与渺小。读书让人明智，而旅游会让人学会比较与思考。读万卷书后，行万里路则会触类旁通。这次行色匆匆，虽然也带了速写簿，但因是团队活动，没有时间停留作画，只画了七八张，深以为憾。

2008年7月11日、13日写于椒江

北美见闻录

一、引言

深秋时节，应加拿大和美国地方议会的邀请，台州市人大代表团飞越了浩瀚的太平洋来到彼岸。我附代表团之骥尾，访问了北美的加拿大和美国。行色匆匆，走马观花八城市。按清朝大员的说法，这是赴蛮夷之地，临化外之国，是宣示我中华之“文治武功”。照某些学者的说法，北美的印第安人是中国殷朝人的后裔，他们当年背井离乡，从尚未淹没的白令海峡万里跋涉到北美，成了那边最早的土著居民，因此，我们去则是看望失散多年的兄弟。

应当说，对美国，我们并不陌生，我们近代和现代史上的几乎每一个重大事件，都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随着英语飓风的刮遍中国，“美国”已是现代化的标本，“美国 ”一词成为我们日常用语的一个重要部分，英语也几乎成了中国的第二语言。粗略算来，我大概看了近千部美国电影，看过上百部美国的书。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家。但百闻终不如一见，做了整整十天的洋人，所见所闻，依然使人震惊和感叹。

二、外国的月亮

外国的月亮一点也不比中国的圆，但确实比中国的亮。

从时差上算，我们这儿出太阳，北美洲刚好升月亮,从我们的立场看，那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从他们的立场说，则我们是洋人，他们是土著了。我们到达的第一站是加拿大的温哥华。加拿大是联合国认定的最适合于人类居住的国家，这里森林资源丰富，人烟稀少，空气清新，的确是一个花园之国。如果比高楼，中国的许多省会城市都比它这一国之都要多而高，就是咱们台州也毫不逊色。但如果比绿化比大树，我们没有一个城市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这是一个建在森林中的城市，而且一片广阔的原始森林就在城市之中。这些森林我们大约只有九寨沟风景区的那一片尚可与之相比。

枫树是加拿大的国树，连国旗上都有枫叶图案。不论车到哪里，满眼都是色彩艳丽的枫树。斯坦利公园的枫树高大壮美，维多利亚女王公园的枫树品种繁多，鲜艳得毫不亚于春天的鲜花。那边的公园不同于我们的公园，一是面积大，车子开一两个小时还出不来；二是没有围墙，不收门票；三是非常之整洁，绝无纸袋飞舞垃圾满地的现象。因为植被丰富，空气非常洁净，无论是朝晖还是晚霞，都十分艳丽，天空特别的蓝，云朵特别的纯，月亮也特别的明亮。在北美的几天里，感到离天特别近，天也特别亲切。

温哥华的居住环境确实无与伦比。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四周是三四米高的常绿灌木种成的修剪得如同雕塑的围墙，围墙外是一排排十几米高的乔木，一家与一家之间，都有树林间隔，非常宁静祥和。这里没有防盗门，更没有防盗窗。住在这种地方，你不想长命也十分困难。打听到中国逃犯赖昌星住的地方，我们特地去转了一圈，可惜只有美丽的风景而没碰到人。

我们所到的每一个地方，都非常的干净，灰尘也很少。为了不倒咱们台州人的牌子，出国前我特地将皮鞋擦得锃亮。这双壮我国威的鞋，在外边我一次也未刷，回来后，皮鞋依旧照得出我的黑脸。

三、车轮上的国家

美国是非常发达的国家，工业化程度高。自由和秩序是最明显的特点。每一个人都显得安详和从容不迫。无论是清洁工还是政府雇员，都有各得其所的满足感。从脸上的情态，亦大体能区分我们中国人和土著人。

从摩肩接踵的中国一到北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了一种身心放松，一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的感觉，仔细一想，原来是人突然少了，觉得所有的空间突然放大了空旷了。即使在最繁华的纽约大街，我还是觉得人总是那么疏朗。只是车总比人多。一条公路，经常是单向的五车道六车道，满眼是车车车。虽然车多，车速也快，但秩序井然，因为处罚严厉，很少有违规现象。有人说在美国开车可以看书，虽说是调侃之论，却也说明乱占道乱开车的人少。司机深有感触地说，在美国开车比在祖国大陆轻松多了。车是生活必需品，仅仅是代步的工具，几乎不分穷富贵贱人手一辆。所以从车子是无法判断这个人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的。不管哪个城市，夜色都非常美丽。因为美国规定，所有办公场所晚上必须开灯，因此一入夜，灯火辉煌，反而比白天更漂亮。晚上开车，风景同样很美。

在美国的道路上，我们司空见惯的特权车一辆也没见到。警车公务车特别规矩，因此看上去就十分顺眼。最牛的车是运载学生的校车。统一的橘红色，上印“学校汽车”字样，一路过去，威风凛凛，所有车辆一律让道，谁也不敢挡路，也没有人敢占便宜跟进。据说，只要校车的停车牌一张开，任何车辆都有必须停止，哪怕是总统的车队也只能等待。为的是让学生安全上下车。美国是孩子们的天堂，孩子是最有特权的人群，冒犯了孩子是要犯众怒的。在几乎所有的景点，都有一队队学生在喧哗游玩，不时向我们这些洋人打招呼做鬼脸。在许多地方，学生都享有特权，如进博物馆，进纪念堂之类，如果名额有限，就必须学生优先，成年人让步，大家也习以为常。

从飞机上俯瞰美国大地，是一大片一大片平整的耕地，而且人烟稀少。从车窗外眺望北美平原，是鳞次栉比的大型企业。这些企业，就是美国强大的内在物质力量。美国的国土面积与中国相似，但可耕地远远比我们多得多，而人口到2006年10月才达到三亿，只有我们的零头。它从立国以来，除了独立战争和南北战争等几次有限的战争在本土进行外，其他的仗都在国外打。即使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它的大陆本土也没遭受到战火，而且在二战中，最高时他们的军火生产竟占了世界的一半，大大地发了一笔战争横财。更何况他们立国以来，都在一心一意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踏踏实实地走资本主义道路，认认真真搞市场经济，虽有党派的争权夺利（主要是民主党与共和党），但在上帝和宪法的统一领导下，从无姓资姓社的争论，从不搞政治运动，从无路线斗争，从不搞内乱，从不瞎折腾，都在埋头发展和发财。他们的宪法自从修订以来二百多年，除了十几条修正案，从没有修改过，也没有任何个人和党派能超越宪法行事。这样的国家如果不富裕，从情理和天理上确实也是说不过去的。

本以为在这个商业帝国中，广告会铺天盖地而来。实际上，在公路两旁，几乎没有广告牌。我只在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的高速公路上，发现了四五个广告牌。即使在城区，也极少有发现。到了纽约最繁华的时代广场，才算看到稍微集中的广告，但这种规模，连我们一个小镇十字街口的广告规模都不如。所谓时代广场，实际上是指一段街，并无广场。还有著名的洛克菲勒广场，面积不到我们台州市民广场的三十分之一。它的广告主要在电视和报刊上，但其数量，也并不比我们的电视和报刊上的多。那些日子恰逢美国驴象两党选战正酣，所以在电视上认识了许多议员的面孔。

四、胖子遍地的地方

我们说人富贵，总提“白白胖胖”四字。这几个字用在美国人身上，是最贴切不过了。他们一是以白人为主，占了百分之七八十，理所当然地白，二是胖人多，约占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我们在中国的所谓胖子，同他们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那个自号肥姐的香港演员沈殿霞，如果搁在美国，只不过中等肥胖而已。因为国家的高福利，因为食品的便宜，因为食物的高热量，因为运动的缺少，更因为人们的不知节制，造成胖子的泛滥，并成为一种社会病。看一些胖子走路，真替他们难过，每走一步，浑身的肥肉都在滚动，几乎要抖下来。不但行动艰难，而且衣裤都被撑得仿佛要随时炸开。好在胖人多了，大家也见怪不怪，不但我们这些洋人没有友邦惊诧论发表，而且一个个胖子照样大嚼食物，不以为意。

有人说，美国的胖子多为社会地位较低者，上流社会和“贵族”们是又黑又瘦的。这话确有一定道理。因为得食太易了，如果自律不足，不知道节制就肯定要成为胖子的。即使是一个流浪汉，每月也有政府发的食品券，可到商店换食物，够你吃成一个大号啤酒肚。同时也只有有钱人才会有闲定期休养去晒太阳，将皮肤晒黑。尽管我没有统计，但在纽约的曼哈顿，确实就明显地感觉到胖子少，黑瘦者多。在这里，赞美人大概要用“黑黑瘦瘦”了，同中国相比，真正是后现代。

如果按收入比例计，美国的食物绝对比我们的便宜。我从一家华人饭店拿来一张菜单比较，如果以一美元兑一元人民币的话，我们台州的菜价一般是他们的两到五倍。我们台州的恩格尔系数大约是35%，他们不到10%。实际上，中国东部沿海城区居民的收入与美国普通国民的收入的绝对数并无大的上下。

穷国多病夫，富国饶胖子。中国的胖子也是逐渐增多，祸福之间，实难料也。

五、到处都有读书人

我一直自作多情地相信，咱们是一个礼仪之邦，是诗书之国，而老美立国不过区区两百年，不说它是蛮夷狄番茹毛饮血，没有文化当是题中应有之义。实际上，倒过来说才恰恰比较合适。

我这个洋人在天天承受“狗得芒宁”（早上好）中，只好依样画葫芦地对当地不熟悉的土人“狗得芒宁”起来。有时候是我们碰了他们，我们尚未开口，对方已早于我们“骚来”（对不起）了。遇有问题，他们都能十分热情地帮助解决。我们在旧金山飞洛杉矶时，要在丹佛转机，因飞机晚点，原班机已走，我们这些精通26个字母但不懂几个单词的洋人十分着急，就向一位刚下飞机的金发碧眼身材苗条的美女乘务员求助。她非常耐心地为我们带路问讯，并将此事同机场方面联系，落实了相关人员才离开。机场方面也特地通过电话里的中文翻译，了解了情况，办理了改乘下一班飞机的手续，最后专门派了一个黑人胖姑娘送我们到候机室。周到的服务，让我们这些礼仪人士也感动。

只有一次，早饭后我准备走出餐厅，突然黑人服务员睁着大眼睛向我伸出黑手，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要小费的，而身边又恰好没带钱，听他说了才明白，是要就餐券的。给了他，他就“三克油”（谢谢你）了。

不论在候机室还是飞机上，美国人几乎是人手一书，津津有味地捧着看。有些还用纸笔或手提电脑在写作，使人疑心是否到了某个大学，或者全美国明天都要考试了，大家在抓紧复习。中国人虽自称是文化昌明，因为一百多年来外战内战不息，积习成性，骨子里还是崇尚暴力和武化，有文化者总被称之为秀才。秀才者，无用之代名词也，因此成了对有文化者的恶谥。为避免得秀才与书糊之恶名，除非在校园，一般是不大在公共场所看书的。平时即使有文化者，也得以武化者的面目出现，李逵式的人物才显得进步和革命，并易获得大众的认可。历史潮流并不一定由先进文化所左右。宋朝的蒙古人和明朝的满族人同中原汉人相比，并无先进的文化，但这并不影响蒙古人和满族人最后战胜汉人成为统治者。无知者才是真正的无畏。一伙肯定是从中国大陆来的疑似官人，就在飞机场候机室架起航空箱打扑克，一派战无不胜的气概，为当地土人所注目。

抽烟在美国要受很多限制，几乎所有的有屋顶的公共场所都禁止吸烟。宾馆当然有允许吸烟的房间，但价钱更贵。除非是私人住宅，要吸烟，最稳妥的办法是到天空下。因此，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常会看到从办公楼里跑下来过烟瘾的上班白领，看这些男女非常陶醉的样子，也是美国非常平常的一景。

六、唐人街？“清人”街！

说起唐人街，我一直心中堵得荒。作为中国人，在海外同文同宗地住在一起，生活上相互有个照应，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唐人街的景象却使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华人导游说，找唐人街很容易，一个城市中，最脏最乱最臭的地方就是。我原先以为这个华人数典忘祖，故意自贬我邦形象，但在看了几个城市的唐人街之后，我无话可说。

至少在我所到过的几个城市中，唐人街是最乱最臭最脏的。抬眼望去，是一排排中文的店名，如中国的随便一个城镇，就是乱哄哄的景象，也一如我们在中国平日之所见。印象最深的是占道经营。美国的城区是非常整洁的，绝无占道经营之举，所以街道显得宽敞，人流也十分有序。但是，唐人街不同。这里的每一个经营者都向人行道占至少一米的地盘，不管是卖衣服还是卖白菜，好像立志要挡人们的道。行人们只能穿插行进，在乱哄哄中感受中国人的自私自利。

唐人街也特别的脏，进入这个境地，好像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可以随手丢垃圾，可以随地吐痰，就连别处没有的小广告“牛皮癣”，这里也都出现了。在这里，通行的是广东话而不是国语，更不是英语。我问导游，为何政府不来整治呢？答曰，整治过，但每一次华人都坚决反对，并以选票为诱饵，认定谁允许华人继续脏乱差，谁就是好人，谁就不是歧视华人，就投谁的票让他当市长。因为唐人街的票源问题，最后，不管是谁，只要想当议员当市长，都不敢在唐人街头上动土，当地政府特许唐人街的陋习继续合法存在。这是华人的胜利吗？这实际上是华人的耻辱和悲哀。

实际上，大家都不占道经营，不是同样公平吗？一街之隔，一边是整洁，一边是脏乱，当地人会对华人有好印象吗？于是，唐人街成了低档次的代名词。卖的东西也贱得多，有钱人当然不愿意来。到唐人街买东西的人中，几乎没有富人和有身份的人。

人必自轻自侮而后人轻之侮之。唐人街唐人街，我看还是叫“清人”街更合适，免得玷污了一千多年前唐朝的好名声。

七、上帝一般的中国制造

基督教徒说，上帝无处不在。在美国，“中国制造”如同上帝一样，也是无处不在。

住在宾馆里，我以为总该以美国土货为主吧。其实大谬不然，几乎都是中国来的洋货。床单枕头是中国制造，电视电话是中国制造，电水壶烫衣板甚至衣架，都清清楚楚地标明是“中国制造”。我特地到沃尔玛超市，看了一个多钟头的商品产地，发现日常用品类的东西中，百分之七八十来自中国大陆。以致我们的同伴想买点纪念品回国送送亲友，结果都十分为难。令人沮丧的是，出现在美国的中国产品造型总那么别致，品种总那么丰富。像台灯，像相框，这里就有上百种来自中国的，而在国内，不但种类少，而且东西明显粗糙得多。更让人气结的是，连雨花石这里也在论斤卖，而且价格十分便宜。要知道，这可是不可再生的宝贵资源。我们把最好的东西输往了美国。即便如此，我们的东西在美国，依然是低档品的代名词。

高档品中，高科技商品中，却没有中国制造的身影。汽车飞机就不用说了，像摄像机照相机之类，也都是日本货。有人说，日本人是最好的东西自己用，次等的输往欧美，最差的才出口中国。我没去过日本，不敢妄言。但中国确实是把最好的出口了，最差的留给了自己，在国际上做着雷锋呢。反清志士秋瑾女士曾沉痛地赋诗道“国破方知人种贱”。实际上，弱国不但无外交，也同样无用好东西的权利。

出国之前，我特地去办理了手机的外国漫游业务，知道了每分钟的通话费是加拿大19元，美国17元。按照我们的惯例，不足一分钟当然是按一分钟计的。到了加拿大，当地华人说，千万别用中国带来的手机，最合算的是买当地的电话卡，非常便宜，美国、加拿大都通用的。于是，我们一个个就见利忘义，全都买了4.75美元的电话卡，折成人民币，只有40元。但我们可以和台州的家人亲友通话112分钟。如果同样的话费，我用手机不能讲满120秒。但这两分钟，就是典型的中国制造——同当地的土著人制造相比，减少了整整110分钟。而我们的所有通信公司都是本民族的，他们也一直声称在为振兴民族工业努力着呢。

八、华盛顿，一颗永远不落的星辰

华盛顿是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一位总统，也是美国民主制度的主要缔造者，是人类历史上真正伟大的英雄。他不但设计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切实可行的民主制度，而且身体力行。他不但坚辞不接受皇帝的称号，而且面对全票当选的局面，他以死相威胁，坚决不连任第三任总统（从此总统最多只能当两届成了定例），然后坐马车回家种地去。中国只有伟大的孙中山先生可与之媲美。

作为首都的华盛顿，可以说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大花园，是一座完全开放的博物馆，是一个虽只两百年历史却闪耀着人类智慧光芒的城市。这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筑是圆顶的国会大厦，所有建筑物的高度都不能超过它（只有华盛顿纪念碑例外），因为国会是人民的代言人，是美国的最高权力机构，其神圣地位无可替代。总统办公的所谓白宫，实际上是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在树林绿荫的掩映下毫不起眼。国务院办公楼也远远不如我们台州的行政大楼气派和宏伟。

美国立国仅两百多年，出现了四十多位总统，但其首都只有华盛顿、杰佛逊、林肯和罗斯福四位总统有纪念物，即华盛顿纪念碑（也叫方尖碑）、杰佛逊纪念碑、林肯纪念堂和罗斯福公园。自恋和自大是人的天性。不是这些在任的总统不想搞个人崇拜，也不是他们没有骄人的业绩，而是他们的法律规定，要不要立碑竖塔建纪念馆，是不是光荣正确，有没有取得了空前伟大的成就，能不能永垂不朽万古长青，不能由当政者自己当时说了算，也不能由他的继任者胡闹，必须该总统离任后五十年，再由人民投票决定。所以，他们树立的这四个总统偶像都是深得民心的。

据说那位在任上遇刺而死的肯尼迪总统声望不错，有人想在华盛顿为他建纪念物，但因为他死去尚未满五十年，又未曾公决过，所以谁也不敢贸然动土。

华盛顿有许多国家级的博物馆，常年向民众免费开放。这里有史密森尼博物馆、邮政博物馆、沙可乐美术馆、非洲艺术馆、艺术和工业博物馆、美国历史博物馆、美国艺术馆、国立肖像馆，等等，共有二十来个。我们行色匆匆，只能速读了航天博物馆和自然博物馆。这里的展出才让我明白，什么才能叫博物馆。实际上，每一个博物馆都可以看一两天甚至一个星期。因此里面最多的是学生，一些老师干脆就在里面上课。除非是智力有障碍，常看这些博物馆，你要学生再死读书，死背标准答案，实在是难。素质教育我们喊了十几年，喉嗓全哑了，但还是老马走老路。

因为行程太紧，我们只在华盛顿市到纽约的路上匆匆看了费城的独立宫、旧国会大厦和自由钟。这些建筑并不起眼。那口闻名遐迩的自由钟，我们随便一个乡村寺院的佛钟都要比它气派和沉重。但它带给人类的，却是自由的呐喊，并且迄今还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回荡。

从内心里，我非常希望去看亚特兰大。并非因为这座城市举办过奥运会，而是它在美国南北战争中，曾是南方邦联政府的首都。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当然承认林肯总统解放黑奴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仅此一项，他跻身于人类英雄的行列就已毫无愧色。但他最使我折服的，并非这一切，也不是他阻止了南北分裂，而是他在南北战争结束后，他是当然的胜利者的时候，他所显现的伟人的崇高品质、仁者的宽广胸怀和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林肯总统没有欣喜若狂，没有热烈庆祝，而是沉痛于战争给美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他没有将南方的邦联总统和总司令当作战犯审判，而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他对所有的阵亡将士，包括南方的60万死难者，不分南北，一律给予抚恤，认为他们都是美国的子弟兵，都是为自由和理想而捐躯。在当时和以后，林肯和他的继任者们，都没有称南方士兵为“匪徒”、“匪帮”，不论是史书还是博物馆中，都不用“叛国”、“分裂”、“反革命”之类的字句，更没有以此等罪名定罪与清算，不再煽动仇恨和报复，而是迅速致力于南北和解，治疗战争创伤，共建家园。而在神圣的联邦国会大厦中，照样陈列着南方人心目中的英雄南军司令罗伯特*李的塑像。美国南方的许多城市，至今仍有当年南方邦联总统和司令的塑像，从没有人去砸烂他们的狗头再踩上一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林肯总统以悲天悯人的仁人情怀坚信，任何国内战争，都没有真正的胜利者。骨肉同胞之间的相互残杀，胜利者有何可喜可贺之处？只有国人的真诚团结与和解和谐，才是国家与民族之幸。

面对这样一位真正 的伟人，我们能不脱帽致敬吗？

九、联合国总部与纽约

联合国总部在美国的纽约。这里的场景我们经常在新闻联播中看到，即一排世界各国的国旗，后面是联合国大厦。要取这个背景，就要在篱笆墙的外面。一般游客也都在这个位置留影，也可以到旁边那两个雕塑边（一个是破碎的地球，一个是枪管扭曲的左轮手枪）。这两个雕塑都是为了祈求和平。

这里的游客很多。据说原来进进出出十分方便，“9.11”后，这里才开始戒备森严。经过了一道安检，我们才算进入了联合国的大厅。这个大厅远远不如台州市行政中心大楼的门厅高敞气魄。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从首任秘书长吴丹以来的七任秘书长油画像。他们是挪威的赖依，瑞典的哈马舍尔德，缅甸的吴丹，奥地利的华尔德海姆，秘鲁的德奎利亚尔，埃及的加利，加纳的安南。（我写这篇文章时，第八任秘书长已尘埃落定，来自亚洲韩国的潘基文当选，将于2007年上任。）

中国是联合国的最早创始国之一，也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中国人到这里，当然有几分亲切感。为方便游客，这里配置了联合国常用五种语言的导游，中文游客最多，所以中文导游最紧缺，中文说明书也已断档。跟着中文导游，我们陆续看了联大会场、安理会会场等七八个原来常在电视新闻中出现的场所，看了许多内容丰富表现生动的展示。这个世界确实不安宁。战争和饥饿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人类。自由、平等、博爱、人权等普世公认的文明准则，实际上在许多国家和地方一直被公然藐视和践踏。站在世界各地战争的图表前，我深深地庆幸自己的家园没有硝烟和地雷。穿行于联合国大楼，我亦为中国在联合国中作用的微小而心中不怿。

联合国实际上不如中国战国时期的周王室，说它没用，有时候还能喊几句口号，通过几项纸上的决议，说它有用，它是一个皮包公司，没钱没枪也没常驻户口，连自己的口粮也常成问题。它的日常开支靠各成员国按能力承担。美国和日本是富国，分别承担了22%和19.46%，居第一和第二位。中国最近从原来的1.5%提高到目前的2.05%，名列第九。口碑不佳但腰包很鼓的日本，因为一厢情愿的“入常”美梦破灭，所以天天嚷着要“减负”。全球首富的山姆大叔美国财大未免气粗，也常为不能“一言堂”而怨气冲天，易拿经费说事，而且拖欠也最多。虽说联合国秘书长号称是世界总统，表面风光，但在大国夹缝中生存，实际上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心酸。怪不得第三任秘书长吴丹死活不肯再连任第三届，在发表了告别演说后，他有了一种“近乎于解放的感觉”。

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和平或许可以获得。但要在国家之间求得公平和正义，永远是一个美丽的梦。但是如果没有联合国，弱小之国连一张做梦的床都找不到。

从联合国出来，在一座大楼的底层，看到三五个警察“看”着一伙喧哗着的二三十人的示威者团队，他们在抗议美国政府，两三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拍摄新闻。这些示威者都是小伙子小姑娘，穿着以我们的标准看完全可以称之为“奇装异服”的衣衫，举着“反对战争”，“反对堕胎”的纸牌，一边有节奏地呐喊，一边身体随之摇摆。其中的一对恋人，两人搂在一起，一边亲热，一边不忘喊口号，革命恋爱两不误，令人叹为观止。这是反对美国对伊拉克出兵和反对堕胎合法化的抗议示威活动，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台路边戏。路人经过，亦不以为意，各人走各人的路。这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家，他们信奉法国思想家伏尔泰的名言：“我坚决反对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利。”我当时想，我们新华社的许多关于美国的抗议示威新闻，是不是就是如此拍来的呢？

据说，不看自由女神，就不算到过美国。矗立在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像是纽约的象征，也是美国的象征。它是法国人民送给美国人民的礼物，正式名称是“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它象征着美国人民争取自由的崇高理想。女神气宇轩昂、神态刚毅，给人以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感。而其端庄丰盈的体态又似一位古希腊美女，使人感到亲切、自然，即便从艺术的角度看，也是不可多得的雕塑杰作。洛阳龙门的唐代石雕卢舍那大佛，那神态和气象可与此像相提并论。女神庄严安详，花岗岩构筑的神像基座上，镌刻着美国女诗人埃玛·娜莎罗其的一首诗：

来吧

那些疲乏的和贫困的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那些熙熙攘攘的岸上被遗弃的可怜的人们

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霜的人们

一起来吧

我站在金门口

高举自由的火炬

纽约这座钢铁与水泥筑成的城市，因为有了联合国和自由女神，才显得格外的神圣和荣光。

十、拉斯维加斯的灯火

拉斯维加斯是闻名全球的世界第一赌城。也是一个不夜城。这里的灯火最为辉煌。白天的街市远远不如晚上繁华。这是一个建在沙漠中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酒店集聚最多并争奇斗妍的地方。这里的赌博业2005年就为美国挣了60亿美元。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赌城原先只是沙漠中的一个小镇，因为远离大城市，山高总统远，所以才成为许多赌徒聚赌的首选之地，到现在也不过是80万人口，只有台州的七分之一。当初的联邦和州政府对赌博屡禁屡败，为此伤透了脑筋。人这东西，永远不是理性的。赌性即是人自身无法克服的天性之一。以堵禁赌，永无尽头。后来，美国佬一拍脑袋，脑子忽然开了窍：既然禁不住，何不索性让它合法地存在呢？

这一开窍，换来了寸草不长的沙漠中一座超繁华的大都市。

在美国的其他地方，赌博仍是禁区。只是为了补偿当年对印第安安人的猎杀，各城市中只允许印第安人可有限地开设老虎机公开营业。但全国有一个拉斯维加斯已经足够矣。

我们中国当然也有赌城，是澳门特别行政区。2005年澳门政府的赌博收入为56亿美元。2006年超过65亿美元，而且澳门有可能取代拉斯维加斯成为世界第一赌城。据有关资料统计，现在澳门接待的游客中，60%来自内地，30%来自香港，8%来自台湾，也就是说，98%的参赌者都是华人。此外，印尼、菲律宾、新加坡、日本、越南、缅甸、俄国、韩国、蒙古乃至朝鲜，都在中国边界旁设立了约200家大型赌场“围赌”中国，专供中国人消费。有人估算每年因此而流失的资金在数千亿元。这些资金如果在大陆消费，光税金就将超过50亿美元，用这笔钱无论办义务教育还是扶贫，都将成就斐然。        

我们为什么不学习大禹而非要效法他的父亲鲧呢？         

十一、一个华裔老人的赠言

因为时差总倒不过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当地时间凌晨三四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在洛杉矶的时候，一天早起散步中，碰到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十多岁而实际上有九十岁的华人。老人很健谈，他说，非常高兴能和祖国大陆来的人说话。他是东北人，1949年到台湾投资，后来战火隔断了回家的路，就定居台湾。他的儿孙们都早已在美国，所以十年前他也投靠子女做了法律上的美国人。但他一再声称自己是中国人，经常回国旅游，由衷地赞美祖国的河山。他渴望中国早日和平统一，结束人为的分裂。他说，这几年大陆发展很快，了不起，他们也感到自豪。但是台湾人到大陆还不方便。在日本，因为他们殖民统治过台湾五十年，只要有台湾的居民身份证，就可以畅通全日本，但在自己的祖国，在中国大陆反而没有这么方便，这太不象话了。他一再要求我们把他的这个意见带回国内，别让小日本得意。

在国外的几天里，我们接触了一些华裔，他们无不关注祖国的各种动静和变化。因为当地传媒的发达，因为中文报刊的普及，他们对中国的了解，在广度上和深度上都远远超过我们。虽然与大陆相隔万里，但祖国的兴衰直接影响着他们的荣辱。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孙中山先生策动反清起义的筹款中、抗战时的海外捐款中，最慷慨的人，都是华侨和华裔。

十二、 结束语

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不但表现在它有无着与伦比的强大的产业基础，生龙活虎的创新能力，真正地大物博的丰富资源，普遍良好的教育所造成的高素质人口，更关键的是，它有着错误最少的政治制度和深入人心的民主文化。

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的百年史，是充满屈辱和抗争的历史，也是不断向西方学习，不断走向现代化的历史。只是弯路与歧途太多了。我们实际上是用仅仅二十几年的时间在赶人家一两百年才走完的经济发展之路。我们的追赶很辛苦，但我们创造着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业绩。

如果以现代文明的标准衡量，我们只是在物质财富的创造上仅仅开了一个头，而在现代文明的制度建设和文化建设上，我们的破题工作虽说从1911年的辛亥革命和1919年的五四运动即已开始，但都断断续续，而且每一次都一波三折，至今仍然收效甚微。我们不能像土耳其的民族英雄凯末尔一样，以切断民族文字和抛弃一切传统为代价，以凤凰涅槃的方式走向现代化。一个封建文化积淀太深厚太沉重的大国，在制度和文化的转型上，确实要比小国艰难得多。要实现现代文明，用毛泽东的话说，我们现在仅仅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当然我们有理由为我们业已取得的经济成绩自豪。但我们不能头脑发热，盲目自大，尤其要警惕民族主义旗帜下的变味的爱国主义。有些人总以为爱国主义就是坚信自己民族的一切东西都是好的，传承着义和团的光荣与梦想，拒绝承认他国的优秀与先进。

我们的媒体总反反复复宣扬历史悠久、地大物博、勤劳勇敢、吃苦耐劳，发明有四大、文明五千年、长城万里长、国土伸到太平洋，这许多实际上是自欺欺人之谈，充满了阿Q气。缺乏反思与反省，人云亦云，总会再尝苦果的。

学习别人、尊重别人、甚至赞美别人，都不是卖国媚敌，更不是屈膝求欢。一切先进的政治制度与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成果，我们没必要抱着成见去歪批，自摒于世界潮流之外。民族主义如美酒，多饮必误事。民族主义的急剧膨胀，于我们决非好事。我们因为尚未强大，所以我们高唱“黑头发黑眼珠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的时候还没人来理会，如果换成德国人高唱“黄头发蓝眼珠白皮肤，永永远远是日尔曼人”试试，肯定换来全球的抗议浪潮。以“愤青”的方式和“义和团”的方式来爱国，只能给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和世界带来更为深重的灾难。如何以一个大国的平常心态去看世界，以孔子“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胸襟去融入地球村，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要我们别停滞不前，我们就能缩短与先进国家的差距。但因为人口、资源、教育、经济基础，特别是政治体制、文化传统的原因，我们的努力将非常艰辛和困苦。

哪怕美国现在就静止不动，我们要赶上它目前的政治、经济、文化水平，我看中国至少也要一百年。

需要特别警醒的是，我们不要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固步自封，不要部分人刚能吃饱饭就抖得不行，叫嚷着已进入了太平盛世（国家未统一、半亿人温饱未解决、社会治安不稳定、贫富分化严重、环境污染触目惊心、腐败现象屡禁不止，等等，何来太平与盛世），特别是儒家思想拯救世界和21世纪是华人世纪之类的甜蜜美梦最好是别做，这会让洋人们笑掉大牙的，而补牙在美国非常贵。